朋友問我，帶人第一次約會，該挑哪種店。我當了十幾年廚師，答案一向很不浪漫：挑一間不用裝的店。餐桌上有一碗熱湯、一支烤到冒油的香腸，兩個人嘴巴都沒空，反而聊得開。所以那天我把對方帶到板橋文化路的巷子，找油庫口蚵仔麵線+炭烤香腸。
還沒看到招牌，我就先聞到味道了。巷弄裡飄著兩股香氣，一股是大腸蚵仔湯底的鮮甜，一股是炭火烤肉的煙燻。這兩種味道在窄巷裡纏在一起，我走路的速度不自覺慢下來。做這行的人鼻子很誠實，湯頭熬得夠不夠，聞一下就知道七八成。炭火的味道也騙不了人，瓦斯烤出來的是熱，炭烤出來的是香，兩者差很多。
店裡的吃法很單純，一碗麵線配一枝現烤香腸，我們照著這個標準配置點。我點的是綜合口味的麵線，大腸和蚵仔都有。排隊的人大概有10個，我原本以為要等很久，結果店家出餐的速度很快，輪到我們差不多是10分鐘後的事。站在一旁等的時候，聞著炭火的香氣，我心裡有點癢。烤香腸最考驗火候，翻太勤，表皮出不了焦香；翻太懶，外面焦了裡面還沒熟。香腸現烤的香氣很足，配上蒜頭一起吃，辛香把油膩切得很乾淨，我連吃了兩口才想到要講話。
香腸一支40元。以這個地段、這種名氣的老店來說，我覺得算很有良心。那晚我心情很輕鬆。我身邊的人本來只想嚐一口，結果一枝香腸吃掉大半，我只好再去排一次隊補貨。
這種配法我很欣賞。麵線是軟的、燙的、帶湯的，香腸是乾的、脆的、帶煙的，兩樣東西的質地正好互補。我在廚房裡設計菜單時也常想這件事，一桌菜裡如果每道都是軟爛的，吃到一半嘴巴就累了。這家店把這個道理放進一碗一枝裡，用不著多解釋，客人自己就吃得順。
再說麵線。大腸蚵仔麵線的湯底，我最在意兩件事，一是腥味，二是稠度。蚵仔如果處理不乾淨，一入口就破功，這碗的蚵仔吃起來鮮，沒有討人厭的腥。柴魚的香氣在湯裡很明顯，帶出一種海味的底，和大腸的濃厚拉在一起，讓整碗有了層次。如果要挑剔，這碗的份量對男生來說偏少，我喝完還有餘裕，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多買一枝香腸墊底。價格上也有人覺得稍高，我自己的看法是，這種手工熬湯加上排隊也要吃的人氣，花這個錢可以接受，只是食量大的人，要有再加點的心理準備。
另外值得提的是，這家店可以用電子支付，排隊時就先把手機準備好，付錢的動作很快，後面等的人也不會被拖慢。開車來的人，據我觀察，附近是有停車位的，不過巷弄本來就窄，要有點耐心。
吃完以後，我們沿著巷子慢慢走，兩個人手上都還留著炭烤的味道。對方問我，這種小吃為什麼可以做幾十年。我想了一下，說大概是因為它從來沒有想變成別的東西。一碗麵線、一枝香腸，配方不用寫在菜單上，每天站在火前和鍋前，把同一件事做到熟，就是它的本事。
說到底，我喜歡這種不張揚的店。我這輩子見過很多餐廳花力氣想證明自己，也見過很多老店什麼都不證明，卻讓人一排再排。廚房裡學到的事，最後都繞回同一句話：把一件小事重複做到不會出錯，比什麼花招都難。那天的約會之後怎麼樣，不重要，我只記得蒜頭配香腸那一口，和巷子裡散不掉的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