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元羊肉店

從永康的巷口走到中華路上，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踱，路面正在整建，施工圍籬把原本的步道切成一段一段，這讓我對停車這件事先放棄了期待。阿元羊肉店就在這條路旁，店面普通，普通到我差點走過頭，要不是門口的招牌，誰也看不出這是一間被列進名單的老字號。

我做的是品酒的工作，平常吃飯總先想的是酒怎麼配。這回來台南，朋友拉我來吃羊肉，我腦子裡自動開始排：清燉的羊湯適合什麼，沙茶的重口適合什麼。但走進店裡我就把這念頭放下了，這間店的氣氛不是談酒的氣氛，是坐下來安靜喝湯的氣氛。店面普通，沒有任何刻意營造的東西，人在這種地方反而會放鬆下來，把注意力交給眼前那碗湯。我坐下來的時候心情很平靜，連剛才走路被圍籬擋住的那點煩躁都散了。

我們一共點了五樣：清燉羊肉湯、清燉帶皮羊肉湯、芥藍沙茶羊肉、苦瓜羊肉，還有一碗羊油拌飯。老闆、老闆娘和姊姊三個人都在店裡張羅，招呼得很親切，這是我吃完還記得的部分。

先說清燉羊肉湯，這是我最推薦的一碗。湯色清透，喝進口是清爽的甘甜，完全沒有我預期的羊羶味，裡頭放了薑絲去腥，還有酸菜提味，喝起來順口。肉片不是那種薄得透光的切法，帶著一定的厚度，咬下去卻是鮮嫩的，一點都不乾柴。我做這行久了，習慣用酒的語言形容食物，這碗湯的感覺像一杯乾淨、酸度剛好的白酒，沒有多餘的修飾，把食材本身的味道往前推。店裡用的是溫體羊，新鮮的肉嘗得出來，這種肉靠清湯才吃得出好壞，加了別的重味反而可惜。

清燉帶皮羊肉湯的湯底同樣清甜，只是碗裡的肉皮下面有厚厚一層油脂，目測起來有點嚇人。我本來對皮這類東西就比較小心，所以是一口一口慢慢吃，先確認自己的接受度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。這種謹慎是品酒養成的習慣，不急著下判斷，先聞、先試、再慢慢往下。

芥藍沙茶羊肉走的是另一條路線，沙茶的香氣濃，芥藍的微苦在裡面撐住了場面，和前面兩碗清湯放在一起，味道的對比很明顯，像是先喝淡的再喝濃的，舌頭被重新喚醒。苦瓜羊肉的苦味和羊肉的甜互相對照，我覺得是這幾道裡最有意思的一道。羊油拌飯放在最後，我把它當作這頓飯的收尾，米飯被羊油一包，香氣很踏實，吃完胃裡有種沉穩的暖意。

這頓飯我吃得很慢，湯一碗一碗輪著喝，中間用薑絲和酸菜清一清口，每換一碗都像重新開始一場小小的品評。羊肉的好壞藏在細節裡，肉質軟嫩、不費牙力，咀嚼的時候沒有那種拉扯的感覺，這是我對羊肉最挑剔的地方，這家店過得了關。

有幾點我得交代清楚。第一，這裡要記得多帶現金。第二，份量不算大，不是吃個粗飽的地方，想吃飽的朋友要多點幾樣。第三，本土溫體羊價錢不低，得一口一口慢慢品嚐，大口扒飯不是這間店的吃法。我自己倒不覺得貴，新鮮的東西有新鮮的價格，這道理在酒裡一樣成立。

坐在位子上喝湯的時候，我腦海裡又回到了那個老問題：這樣的清湯羊肉到底該配什麼？我想了半天，結論是什麼都不配，一碗熱湯本身就是完整的飲料。這個答案讓我有點挫折，畢竟我是靠酒吃飯的人，可是我很願意承認，有時候食物比酒更有道理。

結帳走出店門，我站在整建中的人行道上又望了一眼招牌。這次的五樣裡沒有羊尾巴，那個部位我一直有點好奇，但也有點遲疑。下次我給自己出一道題：點一份羊尾巴，親口確認自己能不能接受，再試著在清燉羊湯旁邊，找出一個真正稱得上搭檔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