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烤箱

稿子送出去的那一刻，我把筆電蓋上，覺得整個人像被抽乾了。我是靠接案過日子的背包客，這趟在台北停留，白天窩在科技大樓站附近趕一份翻譯稿，手邊的預算抓得很緊，一餐能省則省。可是那天交完稿，我跟自己說，累成這樣，總該拿出一點錢，好好吃一頓像樣的。

我找了一位朋友同行，她也剛忙完，兩個人都沒什麼精神，約在老烤箱門口碰頭。這家店我是看了往年米其林必比登的名單才知道的，一直放在心裡，卻沒有勇氣進去，因為歐美料理在我這種預算有限的人眼裡，總是和兩三千元的帳單劃上等號。那天我索性不算了，反正累，就當是犒賞自己。

推開門之前我先深呼吸了一下，這個動作很蠢，但真實。走進去以後，環境給人的感覺很有質感，適合約會，也適合喝點小酒。我們不是來約會的，是兩個疲憊的人想坐下來，這家店的氣氛讓我們很快放鬆下來。老闆和服務生會不時過來關心，那種關心沒有壓迫感，我很喜歡，坐著吃不用提心吊膽。

點菜的時候我很克制，兩個人只點了三樣：一份臘腸披薩、一份特飛麵佐西西里羅勒鮮蝦青醬，還有一份蘋果捲佐焦糖巧克力酥片。朋友說她想吃披薩想了一整天，我說好，那就以披薩為主角。我順口問了飲料，才知道這裡也有氣泡水，葡萄酒和白酒的選擇也不少，對一個不太想花錢在飲料上的人來說，光是知道有選擇就安心。

披薩先上，我愣了一下，因為它的樣子比我想像中安靜。餅皮是薄的，卻不軟趴，咬下去有彈性，臘腸的鹹香一下就出來了。我吃的時候，腦袋裡那堆翻譯的句子一下子都散掉了，剩下的只有嘴裡的味道。朋友一邊嚼一邊點頭，說這就是她要的。

特飛麵是我比較期待的一道。羅勒味道濃郁，松子加了口感，咬下去有一點脆，蝦子是去殼後切成塊的，扎實又有彈性，吃得出是用心處理過。麵條帶著義式的口感，不是軟爛那種，是有一點勁的。我一邊吃一邊想，這種細節，在路邊小店很少遇到，難怪這家店會被推薦。

說到細節，我忍不住多提一句：我以前以為青醬就是一整片綠色的味道，這一盤讓我改觀，羅勒、松子、蝦子各有各的位置，不互相搶戲。我不是專業的評審，只是一個吃過不少便宜東西的旅人，但我吃得出來差別。

說句公道話，用餐區有點擠，桌與桌之間靠得近，說話聲難免互相傳過來。我們那晚還好，可是如果你是想安安靜靜吃一頓的人，訂位時最好先想清楚，坐哪個位置會比較合心意。對我這種累到只想發呆的人來說，這點小擁擠反而有種熱鬧的陪伴感，不覺得是缺點。

最後上的是蘋果捲，搭著焦糖巧克力酥片。甜點的份量不大，剛好兩個人分，我們一人一半，用叉子慢慢挖。我那時已經不想說話了，只想把這一刻留久一點。我心想，一個旅人能在忙完一場工作之後，坐在這樣的地方，已經是最好的獎勵。

結帳的時候，我看著帳單，心裡其實有點掙扎，因為這筆花費比我平常一個星期的外食還多。可是想到剛才那三樣東西，披薩的餅皮、麵條的勁道、蘋果捲的熱和冰，我又覺得這筆錢花得有道理。朋友付了她那一半，我們走出門，兩個人都沒多說什麼，只是在路邊站了一下，讓肚子慢慢消化。

回到住處，我翻出筆記本，把下一次要點的東西寫下來。這次因為兩個人胃口有限，我沒能嚐到松露披薩，也沒點慢燉鴨肉麵，下一次我想帶更多人來，把菜單翻得更遠一點。預算還是要算，但我已經知道，有些錢，我願意為一頓完整的晚餐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