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記冬菜鴨

台南的天氣有一種不講理的好，太陽大得像要把整條街曬透，可是風一來，騎樓底下又涼了半截。我那天帶著一位北部來的客戶，預計在這座城市吃一頓午餐，請客的人最怕兩件事：選的店太隨便，或者太隆重。竹記冬菜鴨剛好落在兩者之間，米其林必比登推介，卻是一個路邊攤。

先講反差。我習慣的請客場合是有包廂、有侍者、有酒單的地方，這裡什麼都沒有。招牌看起來是新換的，實際上還是路邊攤，沒有一般意義的門市，座位有限，坐在騎樓底下，走廊那排還需要願意併桌。對一個重視品質的老闆來說，我平常連餐具擺放的角度都會多看一眼，這個條件本來該讓我猶豫，可是我換個角度想，客戶遠道而來，要的是台南人日常真正在吃的味道，環境反而是其次。

再講時間。這家平日中午十二點營業，我提早二十分鐘到，已經有人坐在位置上等。營業時間一到，座位瞬間滿了，後面開始排隊。我們等了二十分鐘左右才坐下，事後回想，避開用餐時段是比較聰明的做法。營業時段是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半，傍晚四點半到七點半，週六日公休，要來的人先把這個記下來，免得白跑一趟。

坐下之後，我點了鴨肉飯、冬菜鴨冬粉湯，再加一份米血和鴨肝，鴨肉飯80元，湯80元，副食70元。三樣加起來總共230元，我們兩個人吃，說貴不貴，說便宜也不算便宜，剛好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中間值。

鴨肉飯端上來，鴨肉軟嫩，不會太鹹也不會柴，淋上鴨油之後香氣更明顯。碗旁邊附了醃漬小黃瓜，有一點檸檬的微酸，拿來解膩很有用。這碗飯我吃了兩口就知道客戶為什麼堅持要來，簡單，但每一口都在水準之上。

接著是湯。冬菜鴨的湯頭是這家的重點，冬菜的顏色深，鹹味重，卻不搶味，香氣很明顯。我老實說，第一口並不驚艷，但越喝越順口，到了第三口，我就不想放下湯匙。冬粉比一般的略粗，口感剛好，吸飽了湯汁。這是這家店最大的矛盾，也是它的魅力：外表平凡，內裡深。我對湯的標準一向嚴格，能讓我靜下來慢慢喝完整碗的不多，這一碗算一個。湯喝完，我把冬菜也一起撈起來吃掉，那一點鹹香，會在嘴裡停很久。

米血蒸得軟硬適中，吸飽了醬汁卻不會爛，鴨肝嫩得可以用筷子輕輕劃開，這兩樣我認為是必點。我客戶本來不愛吃內臟，吃了一塊鴨肝之後，沒有再說話，默默把盤子清空。

如果你期待的是精緻、多變化的菜單，這裡可能會讓你失望，因為這家店只有單品特別出色，其他都算一般。我的建議是別想太多，就鴨肉、冬菜湯、副食，這樣就夠了。對比起我常去的那些有排場的餐廳，這種吃法反而讓我覺得更誠實。

算帳的時候我心裡暗暗比較了一下。平常請客，一頓飯動輒上千，客人吃完客套幾句，回家就忘了。這一餐不到半個零頭，客戶回程的路上還在回味那碗湯。請客的價值不在價格，在於對方記得多久，這個道理我是在一個路邊攤學到的。

環境方面，騎樓風大的時候會有風沙，只能盡量快吃快走。我們那天風不算大，但也沒有久坐，結完帳就走了。

這一餐吃完，我心裡其實有點後悔。後悔的不是花了多少錢，而是後悔沒有多點幾樣。煙燻鴨翅我沒有點，燙青菜我也沒有點，鴨胗更是連問都沒問，這三樣都是我事後翻資料才發現大家都在誇的。下一次要請客，不管對方是客戶還是朋友，我大概會提早到，多叫幾個人來，把這些遺憾一次補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