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第一次提到這家店的時候,我正在整理廚房,沒太在意。第二次,她說「真的很像台南」,我才把這個地址記下來。民生東路,1971年就開始了。五十六年。我在東京長大,對「老舖」這兩個字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敬意。
走進去的瞬間,我愣了一下。矮桌、矮椅,那種貼近地面的坐法,讓整個空間有一種時代感,像是某個我從未親身經歷、卻隱約熟悉的記憶。我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,先點了擔仔麵和米糕,再想想,加了一碗魚皮湯。
擔仔麵端來的時候,份量確實小。我一開始有點困惑——這樣夠嗎?但那個肉燥的香氣,幾乎是在我還沒拿起筷子之前就先到達的。甜中帶鹹,有一種老滷的深度。我吃了第一口,又吃了第二口,想確認剛才那個感覺是不是真的。是真的。那個味道會讓人安靜下來。
米糕是讓我特別想說的。台灣很多地方賣的米糕其實是油飯,但這裡不一樣——那個黏度,剛剛好,不會讓筷子為難,每一口都有紮實感,但不笨重。第一次吃到這個,我有點說不出話。後來我才知道,這才是台南米糕應有的樣子。
魚皮湯清甜,魚皮處理得沒有腥味,湯底有海味卻不刺激。我喜歡這種節制的料理方式,不搶風頭,但讓每樣食材都說到自己該說的話。
小菜的部分,我後來發現應該要點粉肝或生腸的。那天沒點,有一點遺憾。下次吧,我心裡這樣想。
不過要說完全沒有任何保留,也不完全誠實。擔仔麵的湯頭,我喝完之後想了很久。那個蝦味——應該有的那種蝦味,感覺稍微淡了一點。也許是我期待太高,也許是當天的狀態,我說不準。但我願意再來一次,才能判斷。
店裡的辣椒油放在一個玻璃罐裡,瓶蓋看起來很有歷史,不知道換過幾任了。這種細節讓我想起東京某些老蕎麥麵店,那種對「固定」的執著,有時候比新意更打動我。
這家店後來我查了一下,是台灣食評系統「500碗」的得獎名單之一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我反而鬆了一口氣——不是因為有了背書才覺得好吃,而是覺得自己的感受被確認了。那種「不特別驚艷,但在一定水準之上,而且讓你想回來」的感覺,本來就很難解釋清楚。
我到的時間是工作日的午餐前,還算早。等我吃完結帳,門口已經開始排隊了。這是一種信號,我懂的。五十六年的老店,不用說太多。
那天回家,飯後我坐在窗邊喝茶,想到的不是什麼特別華麗的場面,而是那碗米糕。那個剛剛好的黏度。有些味道會在某個下午,忽然又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