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品小吃

我在市場賣菜賣了大半輩子，手上永遠有做不完的工作，洗菜、綁菜、算零錢，連吃飯都是站著扒兩口。那天我特地把攤子託給隔壁的阿美，帶著我家八十幾歲的老媽媽，坐下來好好吃一碗珍品小吃的芋頭米粉。我跟阿美說，我一個小時就回來，她回我，你吃到那間就別想一個小時。

到店那天天剛亮沒多久，店裡已經人聲鼎沸。一腳踏進去，就聽到有人大聲喊早安，我老媽媽耳朵不靈光，卻聽得一清二楚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。她說，這種招呼我們那個年代才有。我說，媽，您那個年代是喊吃飽沒啦。她說，差不多意思。

這間店沒有菜單可以看，點菜全靠嘴巴講。我本來很緊張，怕自己講到一半忘記，結果點完以後，上菜的時候一樣一樣都對得上，連我自己都佩服。我心想，這記憶力用來顧我的菜攤，我連找零都不會少一毛。

芋頭米粉最先端上來。我老媽媽用湯匙戳了一下芋頭，說這顆也太大了吧。真的是大塊的芋頭，鬆鬆軟軟，又帶著綿密的口感，一入口就在嘴裡化開，連牙口不好的長輩都可以吃得很輕鬆。上面淋著肉燥，味道很古早，有點重口味，米粉本身很單純，一起吃剛剛好。媽媽說，這肉燥有我們以前灶腳的味道。我偷偷想，她一個月至少要講三次灶腳。

炒麵是這間店的招牌，我當然要點。麵條很Q，吃起來不油膩，旁邊配上甜辣醬，不會死鹹。我老媽媽平常最怕太鹹，吃了兩口沒有皺眉頭，我就知道過關了。我還加點了隔間肉，那塊肉我吃過很多家，這家真的是嫩得很，連我媽都能咬得動，不需要多費力。

油豆腐也不能漏掉。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大顆的油豆腐，簡直是巨無霸，一顆放在盤子裡，感覺要用兩手才能抱得起來。我跟老媽媽分著吃，她用筷子切成四塊，說這個一個人吃會撐死。我說，媽您上次說的是一個人吃飯會撐死的。她白我一眼，說你講話怎麼跟你爸一樣。

桌上還有一盤福州丸，我老媽媽一看就說，這個我認得。福州丸不是那種一咬就爆餡的路線，外層是魚漿，很順口，也很嫩，吃起來一顆接一顆。我老媽媽一個人夾了四顆，我說媽您留一顆給我，她說我活到這把年紀，吃東西從來不讓人。我另外點的滷豆腐也很入味，老媽媽用湯匙壓一下就散開，不用費力。這一桌東西全擺下來，我們兩個人吃得見底，連盤邊的肉燥都用米粉刮乾淨。

說句實在話，這家店也不是沒有缺點。湯頭每個人口味不同，我個人覺得普通，沒有太驚豔，可是那是我自己的舌頭問題，我老媽媽喝得很開心，連湯都喝光。另外店面很樸實，夏天沒有冷氣，吃起來會流滿身汗，如果要帶長輩，我會建議挑涼一點的季節來，這樣大家比較舒服。

我們坐的那段時間，老闆娘們來來去去地招呼客人，個個都很熱情，生意好到讓我這個賣菜的看了都羨慕。我心裡默默算了一下，這種人潮要是換成我的菜攤，我大概要多請兩個人了。

結帳的時候，我拿出隨身的小本子，習慣性地把今天的花費記下來。做生意的人都有這個毛病，吃一頓飯也要記帳。我在本子上寫了三行：芋頭米粉，好吃，下次還點；炒麵，Q，媽媽過關；油豆腐，太大，下次兩個人一顆。寫完我把本子收進口袋，扶著老媽媽慢慢走出店門。

她在門口拉著我的手說，下禮拜還要來。我說好啦好啦，下禮拜的攤子還是要阿美顧。回到市場，阿美看到我，問我吃到哪裡去了。我說，吃到你下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。她說，你騙人，我昨天才聽客人講那間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