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都都水煎包

小時候我外婆家附近有一個賣包子的攤子，每次放學經過，鼻子比腳先到。那時候一顆包子 10 塊錢，我可以抱著它蹲在騎樓下吃很久，覺得全世界最奢侈的事就是這樣。長大以後我當了攝影師，天天追著光線跑，反而很少再為了一顆包子特地繞路。直到朋友丟了一個店名給我：南機場夜市裡的小都都水煎包。我心想，這名字聽起來就很像小時候那種攤子。

找它得花點力氣。它藏在夜市裡面，位置在中華路二段 315 巷裡，是一個很小的攤位，沒有華麗的招牌，低調到你走過去可能會當成普通的路邊攤。我習慣在陌生地方先找光線，結果這裡根本不給你構圖的機會，巷子窄，攤子小，我拿著相機站了半天，最後決定放棄拍美照，專心吃。

先說我的做法，我是用比較的方式來吃的。攤子賣的東西很單純，只有鮮肉包 20 元，高麗菜包和韭菜包都是 12 元。這幾年原物料漲價，高麗菜和韭菜各調了 2 元，漲價之前才 10 塊，我小時候吃的就是那個價。我決定高麗菜和韭菜各買一顆，用同一個時間、同一張嘴，一對一比賽，看誰比較行。

第一位是高麗菜。外皮是手工的，一口咬下去，我先聽到的是一種清脆的聲音，不是脆皮，是餡料裡的菜被咬斷的聲音。內餡有高麗菜，還有絞肉、蝦米跟紅蔥頭，香氣是蝦米跟紅蔥頭帶出來的，高麗菜吃起來爽脆，鹹裡面有一點自然的甜。這種甜不是糖加出來的，而是菜本身熬出來的，我吃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手根本沒停過，沒辦法，這種東西一旦開了頭，你只能認命。

第二位是韭菜。這一顆的餡跟高麗菜完全不是同一個路線，裡頭是豆干、粉絲跟韭菜，韭菜的香氣一進嘴巴就很主動，豆干和粉絲讓口感變得軟一點、綿一點。我個人覺得它像一個性格內斂的朋友，需要多相處才會發現好。如果硬要比，我給高麗菜多一點偏心，因為它更有記憶點，但韭菜的味道也不差，口味不輸。

這兩顆包子的個頭其實不大，我手掌攤開，它們各占一半，單吃一顆不太夠。但是話說回來，12 元的價格，你要它多大？這種小小的尺寸反而方便你多買幾種口味，一次嘗遍。我最後多帶了一顆高麗菜走，打算放著測試它冷掉以後的表現。

這個測試我是有備而來。下午回到工作室，我把那顆包子從袋子裡拿出來，冷冷的，外皮不再柔軟，我本來預期會很失望，結果咬下去，高麗菜的甜味還在，餡料的香氣也沒有跑掉。冷掉的包子大多只剩下麵皮的味道，這顆倒是例外，味道還撐得住場面。這讓我對手工現做這件事有了新的認識：它的外皮是當天現擀，食材也新鮮，所以冷了，底子還在。

攤子的老闆姓都，所以才叫小都都，在地經營了 50 多年。50 多年是什麼概念？光是想就覺得這攤子看過的人比我拍過的照片還多。一家店能在同一個夜市開這麼久，靠的絕對不是行銷，而是每天早上重複做同一件事，做到你閉著眼睛都能把外皮擀圓。我拍照拍了這麼多年，最清楚重複的力量有多可怕，同一個角度、同一道光，拍上一千次才會有一張自己滿意的。

還有一件事我得老實說，鮮肉包我這次沒有吃，所以不敢亂評價。它賣 20 元，是三種裡最貴的，大概是給喜歡肉的人準備的。我下次會專程來補考，順便把相機帶好，這次的失敗經驗告訴我，這攤子要的是你的嘴，不是你的鏡頭。

吃完回頭想，我立刻傳訊息給那位推薦的朋友，說你害我多繞了一段路，但我很樂意。他回我一個大拇指。我下一個要推坑的對象，已經決定好了，是那個每天吃超商三明治的助理。我會直接把他帶到中華路二段的巷子，讓他自己體驗什麼叫做現包的高麗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