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有首老歌在耳邊轉，說的是「回不去的地方叫做故鄉」。我退休後常常在想，那些年輕時隨口吃掉的東西，才是最難找回來的。
富盛號的碗粿，就是這樣一道食物。
台南開山路一帶，早上九點半的空氣還帶著微涼，已經有人在排隊了。我算了一下，前面大約十二、三組，清一色是在地人，說話都是台南腔，熟門熟路地點了碗粿就找位子坐。店面很小，裝潢談不上裝潢，幾張桌子、塑膠椅、老式鐵架——就是那種完全不在乎氣氛、只在乎食物本身的老店格局。
我等了將近三十八分鐘才拿到那碗粿。
說實話，坐在那裡等的時候，我有一瞬間在懷疑自己。六十幾歲的人了，大清早跑來排隊，到底是為了什麼。旁邊一個媽媽帶著小孩，小孩問她為什麼要等這麼久，她說：「這個從你阿嬤小時候就有了。」
就這一句話，讓我決定把等待算進用餐體驗裡，不抱怨。
碗粿端上來的時候，第一個感覺是「比想像中大」。容器是圓形的，比一般碗粿用的長型模具寬，一個五十五元，份量確實足夠。表面淋上深色醬油膏，旁邊一撮蒜蓉醬，簡單。
切開來，裡頭有大塊瘦肉，還有一顆完整蛋黃。
口感是那種老派的扎實——不是現在很多地方做的那種太嫩、像在吃豆腐的碗粿，而是有一點厚重感，咬下去能感覺到米漿的密度。醬油膏和蒜蓉的組合，是台南人的吃法，不用多說，就是對的。
我又點了一碗魚羹。湯頭是清甜的，沒有勾芡過重，魚羹本身有彈性，喝起來像是灶上慢慢熬出來的那種。如果你是北部人，可能會覺得「這就這樣」，但如果你吃過台南式的清甜湯頭，會懂這種不搶戲的剋制。
不過，我必須說一件事：這家店賣完就收，假日十點多可能就沒了。不是傳說，是真的。有評論說假日九點就得來排，我這天是平日，九點半到，還算順利。如果你是計畫型的人，這一點要先想清楚。
我退休後才慢慢學會，有些東西值得你稍微改變一下自己的習慣。富盛號就是這樣，你不能用「方不方便」來衡量它，你得用「這頓飯值不值得早起」來決定要不要去。
走出店的時候，陽光已經很亮了。我在想，那個帶小孩來的媽媽，說的那句「從你阿嬤小時候就有了」——這碗粿的意義，原來不只是碗粿本身，而是它在時間裡站得住的那件事。能讓三代人都願意等，才是真正難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