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全肉羹

最近年輕人之間流行一種說法，叫「淋雨也要吃」。我這個退休老師本來覺得是小孩子的瘋話，直到那天自己撐著傘，走進北投的傳統市場，才發現這種瘋話有時候是有道理的。我教了三十幾年書，從來不趕流行，這回卻是為了一碗肉羹，乖乖跟著人群走。

上全肉羹開在北投傳統市場裡面，我是下午一點二十分左右到的，外頭下著雨，過了午餐的尖峰，我心想應該可以輕鬆入座。結果我又被現實教育了一次。店裡人還是很多，生意好得很，連雨天都擋不住大家。好在內用的規矩很簡單，客滿的話在門口等店員安排，我沒等太久就進去了。

這裡的點餐方式有點像自助，我這種注重禮儀的人，起初還怕自己搞錯流程失了面子。先看牆上的菜單，決定好要吃什麼，再自己走到櫃檯點餐，報上桌號，餐點端上桌之後才付款。筷子、湯匙在旁邊自己拿，桌上有蒜酥等醬料，最裡面的牆上有衛生紙。傳統市場的老店有這種俐落的節奏，我覺得很可愛，上餐速度也快，不拖泥帶水。我照著做，居然一次就過關，心裡暗自得意，像考試拿了一百分。

我點的是肉羹麵，一碗七十元。端上來第一印象是肉羹真大塊，而且不只一塊，好幾塊整整齊齊擺在麵上，我這個年紀吃飯講究個誠意，這碗算有誠意。咬下去的口感Q彈，是肉條加魚漿的那一型，肉的紮實感還在。湯頭勾芡很薄，清清的，不像有些店做得濃稠黏口。

不過我先說句公道話，湯頭剛喝下去味道偏平淡。我正在皺眉的時候，看到桌上那一罐蒜酥，舀了幾勺進去，又添了一點醋，整碗湯立刻不一樣了。蒜香浮上來，酸味把魚漿的腥甜收得乾乾淨淨。原來這家店的調味權力是交給客人的，吃得好不好，一半看自己的手藝。這讓我想到教書也是一樣，老師給了材料，成不成材還得看學生自己加什麼料。

另外我也點了油豆腐，是滷過的，鹹味本來就夠，所以我沒再加醬汁，這個教訓是從旁邊醬料罐學來的，加了反而鹹。我知道店裡還有魚皮和花枝羹，可惜我這回都沒點，下次一定補上，也要試試門口的涼麵。這種遺憾我反而覺得是好事，留一點下次再來的理由，人生才有盼頭。

這間店位在市場外圍，走進去有冷氣，這對一個淋了雨的老人家來說，是比任何調味都貼心的服務。我坐下來把傘收好，鞋子還濕濕的，卻已經不太在意了。市場裡有一種熱鬧而不吵人的生活感，比任何背景音樂都踏實。

坦白講，這碗不是那種吃了會讓人想寫詩的美味。肉羹是好肉羹，肉塊大、口感彈，我給它高分，吃完還把湯喝掉大半，這對一個平常被醫生叮嚀要少鹽的人來說，已經是很大的讚美了。但小菜只算正常，整體價格也不算便宜，我吃完心裡有一點點嫌肉小貴。可是我又想，下雨天跑一趟，坐在有冷氣的市場裡面，吃一碗熱湯，付七十塊，這個價位在北投已經是能見到誠意的水準了，何況碗裡的肉羹，一塊就抵得上別家的兩塊。

臨走前我把碗筷收拾得整整齊齊，這是幾十年講究禮儀的習慣，改不掉，也不想改。走出市場，雨還在下，我的傘上滴著水，肚子卻是暖的。我突然明白，所謂老店，並不是靠花俏的裝潢或響亮的口號撐起來的，而是這種每天有人排隊、有人冒雨來吃、東西實實在在放在碗裡的踏實。一碗肉羹教我的事，比很多大道理還清楚：好東西不必喊得大聲，用料誠實，客人自然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