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剛開市時才有的那種氣息。不刺鼻,是乾淨的。
我是那種逛超市會去翻魚的產地標籤的人,看到「日本空運」四個字就會多看一眼的人。所以當我一走進誠壽司,先聞到的不是煎魚油煙味,而是海洋本來的氣味時,某種警戒心就默默放鬆了一半。
空間真的很小。老實說,小到我一開始想找個角落坐,發現根本沒有角落可以躲。吧檯連著幾張桌子,旁邊的客人幾乎是肩膀挨著肩膀。我有點猶豫地坐下來,心裡盤算:環境這樣,食材能差到哪裡去?還是差很多?兩件事不必然相關,我提醒自己。
點了七百元的套餐,好像是的,七百吧,記憶有點模糊了。但菜一道道上來之後,我的注意力全跑到食物上面去了。
生魚片端上來的時候,我本能地要去拿醬油碟。然後突然停下來,決定先直接吃一片,不沾任何東西。鮭魚入口,魚肉的油脂在舌面緩緩化開,甜的,是那種食材本身的甜,不是糖的甜,也不是醃漬出來的甜。後來我才淋了一點點醬油,馬上察覺太搶味,就不再用了。魚本身已經夠了。
蝦頭那個吃法,讓我呆了一秒。
師傅建議把飯塞進蝦頭裡,讓蟹膏包裹米粒一起送進嘴巴。我按照指示做,然後沉默了大概四、五秒。那個濃度,那個海鮮的層次感,是要用食材來說話的那種做法,不需要任何調味品來幫腔。食材本身就是答案。
茶碗蒸裡面,好像有雞肉跟蛤,或者是蛤和別的什麼貝類——我沒有特別記。我只記得蒸蛋細嫩到幾乎像是液體,勺子舀下去會微微顫抖。蝦頭味噌湯的蝦味很直接,不是那種嗅起來香但喝起來淡薄的款式,是真正有蝦的湯。
中途上錯了一道菜,不對,應該說漏掉了一道菜,服務人員送來的時候沒有特別說明,我後來自己拼了一下菜單才搞清楚順序。這件事讓我有一瞬間情緒起伏,但食物的品質很快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去了。說起來,食材好的時候,人就會變得比較寬容。大概吧。
師傅的刀工讓人安心。生魚片切得厚薄一致,邊緣利落,不是那種亂切一刀的做法。這種細節很難騙人,食材怎麼對待,盤子上都看得出來。
吃到最後,我在等結帳的空檔看著吧檯旁邊的工作區,師傅正在準備下一桌的食材。動作不急不徐,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、很日常的事。
我想,食物和人一樣,急不來。那些讓食材保持原味、讓海水的甜留在魚肉裡、讓蝦頭裡的膏脂自己說話的耐心,是一種需要日積月累才能養成的從容。我們花那麼多時間追求調味品、追求複雜的料理手法,卻常常忘記食材本身的語言是最難掌握的一種。
巷弄裡的店,位置不好找,我記得找了一會兒。但那天走出來,口腔裡還留著鮭魚乾淨的油脂味,我想:這種地方,是那種你心裡清楚自己會再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