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佳豬腳

我教了三十幾年書，最怕的就是人家說「老師，你去排隊吧」。這次為了一碗腿庫飯，我決定冒個險：不先查營業狀況，不訂位，一個人慢慢晃到高雄三民區的良佳豬腳。路上我還在想，萬一人山人海，我這把年紀站在騎樓底下，大概會像一根忘了收的曬衣桿。

結果比我想像的順利。我抵達時是上午10點，店裡還有位子。後來我才知道，同樣的店，假日中午人太多會吃不到，平日中午人潮比較少。我這次是挑對了日子，算是老天爺給退休老師的一點獎勵。

接下來我用拆解的方式，一樣一樣跟大家講，因為我年輕時改考卷就是這個習慣，一題一題扣分、一題一題加分。

先說腿庫飯，這是我主要的目標。一碗70元，腿庫滷得軟嫩入味，油脂香而不膩，肥瘦交錯，吃到最後一口都不乾。我本來擔心滷汁會很重鹹，結果顏色不是那種黑金黑金的深，味道也不重，旁邊搭配的香菜，是這碗飯的點睛之筆。我吃完意猶未盡，又加點了一份腿庫單點，同樣70元，份量給得實在，肉塊大，適合愛吃腿庫的人加碼。

再來是豬腳。這家的豬腳以秤計價，我點了中段，滷得非常軟嫩，咬下去膠質整個巴在嘴上，Q彈有香味。我這個年紀本來不敢吃太多膠質，可是這一口就停不下來，像是一邊跟自己的膽固醇談判，一邊慢慢說服它放我一馬。

我還點了一碗豬腳麵線，附了一大盤菜，豬腳一樣軟嫩入味。這碗用的部位有腳趾，口感就不如中段那麼細緻，但湯裡的軟嫩度還是在水準之上，是部位的差別，不是功夫的差別。我另外點了雨來菇炒蛋，蛋香加上雨來菇的脆，是一道能讓人多扒兩口飯的菜，我這個舊派的人，居然也吃得津津有味。

配菜也值得拆開看。空心菜一份40元，炒得清脆爽口，不油膩；另一碟南瓜甜度自然，口感綿密，我本來以為這種配菜只是裝飾，結果吃了才知道是有誠意的。肉燥飯我也點了，肉燥偏肥，黏嘴又扒飯，我吃到碗底都乾乾淨淨。唯一的小遺憾是白飯可以再顆粒分明一點，不過這點在滷汁面前也就算不上缺點。

湯的部分，我點了魚丸湯。魚丸是老闆自製的，湯頭加了韭菜，吃起來有滿滿的鮮味，比單純的蛤蠣清湯更濃郁。店家還貼心附上濕紙巾，吃豬腳的人最需要這個，因為膠質沾手，這張濕紙巾簡直是一份溫柔的提醒。我吃完時，旁邊的老闆夫妻自然親切地招呼，老闆正在寫自製海報，那手毛筆字很漂亮，我這個教過書法的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
整個用餐環境乾淨明亮，氣氛輕鬆舒適，老闆跟店員都很親切，一碗飯、一碗湯、一盤青菜，就能讓人坐得很安穩。我一邊吃一邊想起以前學生問我，什麼叫扎實。我現在大概可以這樣回答：沒有浮誇的噱頭，每一道都做得老老實實，而且夫妻倆還是笑著做。

結帳前我猶豫了一下，最後還是把剩下的豬腳和一份魚丸外帶，想說當晚餐也好。一個退休老師，吃完午餐就在盤算晚餐，這種事被以前的同事看到，大概會笑我一輩子，但我認為這是對好食物最基本的禮貌。回到家把東西熱過一遍，滷汁的香氣還在，膠質冷了以後反而更明顯，這個發現讓我坐在餐桌前傻笑了好一陣子。

離開前我才發現一件事。我原本是為了腿庫飯來的，卻是魚丸湯跟豬腳讓我在心裡默默加了分，連帶著那碗肉燥飯，我也決定下次要再來一次。看來退休後的冒險，不一定要去很遠的地方，有時候只是在高雄的巷子裡，找到一家把滷汁當作功課認真交卷的小店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