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哩鬥陣

約會的時候，我習慣先聽一間店的聲音，再決定要不要坐下來。咖哩鬥陣藏在巷弄的老宅裡，推門進去，音樂放得很輕，剛好留給兩個人說話的空間。這對耳朵比較敏感的我來說，是比菜單更重要的一張入場券。

我帶著她一起來。靠窗的桌子，每個位置都擺了一本繪本，我們翻了幾頁，翻到的是些安安靜靜的故事。老屋的氣氛本來就慢，空間不吵，說話不必提高音量，加上繪本，整間店像一個放慢腳步的午後，適合安靜吃飯、休息一下。我後來覺得，會在桌上放繪本的人，大概不太趕人，這種心意比菜單上的任何形容詞都實在。

我們這一餐，是一場小小的比較。我點了豪華胖胖盤，350元，一個盤子裡有三種不同口味的咖哩。她點的是牛肉咖哩，230元。兩個盤子端上來，一個熱鬧，一個安靜，像兩種不同的音色。

先說我的胖胖盤。三種咖哩並排，我一口一口輪流嘗，最喜歡的是橘子雞。橘子雞的名字很有趣，裡面其實沒有橘子，香氣溫柔，帶一點柔軟的甜，是整盤裡最容易入口的一個。另外兩種口味相對偏重，味道比較直接，像低音鼓，一下去就很有存在感，我要配著烤餅才緩得下來。烤餅也不錯，撕開來蘸醬，我吃了兩三塊才停手。

再看她的牛肉咖哩。牛肉本身燉得軟嫩，叉子一壓就散，配著咖哩吃很舒服。可是咖哩的味道比較平，沒有胖胖盤那三種那麼有個性，吃起來像一首編曲簡單的民謠，乾淨，但缺一個記憶點。我試了一口，覺得如果偏愛重口味的人，第一次來還是點胖胖盤比較能嘗到店家的特色。

兩個盤子放在一起，我才明白選擇的差別。橘子雞跟牛肉咖哩，一個是一眼看得出心思的，一個是慢慢才懂的。一邊是三種香料在舌頭上輪流登場，一邊是單一的軟嫩安靜守在那裡。沒有誰對誰錯，只是看那天你想聽什麼樣的歌。

店裡有幾件事要提醒。第一，它不是想坐就能馬上坐，店家準備期間，客人可以先在門口填單，時間到了再回來，開門之後會唱名入座，等待的時間可以去巷子裡走一走，聽聽老房子之間的風聲。第二，冷氣比較強，咖哩上桌放一陣子就涼了，我們吃到後半，飯已經沒那麼熱。如果你跟我一樣怕冷食，可以早一點開動，趁熱把主角吃完。

服務的部分，店員的介紹很詳細，菜單怎麼點、怎麼吃都講得清楚，態度也親切。我平常最怕被服務員打斷說話，這裡的店員講解完就退開，不會一直在旁邊徘徊，這樣的距離感我很受用。另外我留意到，這家咖哩吃完不會口乾舌燥，整頓飯下來嘴巴很舒服，這點對一個要唱歌、要說話的人來說很重要。對一個第一次來的人，這種細心讓人安心不少。我們坐在窗邊，她一邊舀咖哩一邊翻頁，我就在旁邊安靜地吃。那段時間店裡的人聲、湯匙碰到盤子的輕響、背景那點音樂，疊在一起，是我很喜歡的一種低音量的和聲，沒有哪一個聲音跳出來搶位置。

結帳的時候我數了一下，兩個人的盤子加起來是580元，說不上便宜，可是每個盤子都有各自的個性，我覺得這個價錢花得明白。出門以後，巷子裡的風從老牆邊吹過，帶著一點香料的尾韻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，人跟食物之間的關係，大概也像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。你以為自己在比較口味，其實是在確認彼此要的是什麼。有人要濃，有人要淡，有人要一場熱鬧，有人只想要一個安靜的午後，而一間好的店，就是讓這些不同的人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