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母那些矮房子被高樓吞掉後,國際大樓這一帶就變成一種奇妙的存在——外頭是日式料理跟歐風咖啡館,轉進E棟一樓卻聞到炒手湯的熱氣。劉媽媽抄手小吃店開了三十年,我大學時經過沒進去,後來跑遍東南亞吃各種麵食,回台灣才懂這種店有多珍貴。
第一次推門是週間午後兩點半,店裡只剩一桌客人,劉媽媽戴著紅色頭巾、深藍圍裙,手沒停過——捲餡、包皮、下鍋,動作俐落得像某種儀式。老闆在旁邊哼著歌,突然跟我說:「姑娘給您VIP位置,可以賞壺吃麵。」轉頭一看,牆邊櫃子擺滿古壺跟小雕像,有些沾灰有些發亮,說不上收藏價值但有種生活感。
點了招牌三合一酸辣榨菜肉絲麵加炒手,等麵時聽見老闆跟熟客聊天,話題從大滷麵停售聊到口味退步,熟客說從小吃到大、現在變了,語氣有點惋惜。我心想這種老店大概都有這種掙扎——堅持手工就得承受食材成本跟體力流失,改配方又會被罵。
麵上來時我先嚐湯底,酸辣味偏清淡,沒有重口味川菜館那種嗆勁,榨菜肉絲也不算多,90元這價位說實話有點微妙。但拉麵條確實有嚼勁,手工揉過的麵筋性完全不同,咬下去能感覺到麵體回彈的力道。炒手內餡香氣足、口感緊實,皮也薄,沒有那種工廠冷凍貨的水感。
隔壁桌點了蕃茄哨子麵,端上來時我瞄到滿碗紅色蕃茄丁,那是真的手切蕃茄不是罐頭醬,微辣帶酸,份量大得一個人能吃飽。另一個客人吃酸菜白肉麵,酸菜切得細碎,跟白肉片一起煮到入味,湯色是那種熬過幾小時的乳白。
炸菜是意外的驚喜——外皮酥香、內裡鮮甜,鹽度剛好不會死鹹。這種配菜很容易做過頭變油膩或太鹹,但劉媽媽的手藝顯然有底子。不過蒜味芥藍就真的鹽重了,蒜味濃到整碗都是那個味道,我吃幾口就停了。
吃到一半看見評論說有人餐點裡發現頭髮,這種老店手工現做難免會有這狀況,畢竟不是無塵室生產線。但衛生問題確實是風險,我自己這碗倒是沒遇到。
結帳時劉爸爸又哼起歌,是那種老派的台語歌,聲音渾厚有感情。他說以前大滷麵很受歡迎,後來停了因為做不動了。我想這大概就是這類小店的宿命——撐得住就繼續,撐不住就慢慢收掉菜單,最後關門。
走出國際大樓時天色已暗,天母的路燈亮起來,那些新開的餐廳招牌都是英文或日文。劉媽媽這種三十年的老味道,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