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東這種地方，巷子裡藏著秘密我一直都知道，但拿著相機到處晃的人，有時候反而是被氣味拉著走的。那天下午快兩點，我扛著三腳架從羅東林場散步出來，公正路那邊停車場旁邊突然有一陣煙霧飄過來，鼻子比腦袋還快，腳步就自己拐了過去。
財記臭豆腐，招牌其實沒有很大，卻擠著七八個人在等。鐵門剛拉開沒多久，煙霧從炸鍋裡往上竄，那個畫面說真的，放在觀景窗裡看有種奇異的美感。黃金色的油煙跟午後斜射進來的光線撞在一起，光線的顆粒感很強，我下意識按了快門。
視覺上的第一印象是「亂中有序」。小小的攤位，左邊炸鍋、右邊蒸鍋、中間老闆娘手腳不停，每一個動作都很精準，沒有多餘的動作。脆皮臭豆腐從油鍋裡撈起來的瞬間，外皮的金黃色在側光下有種絲絨質感，我在想如果換一顆微距鏡頭拍那個表面的細紋，應該很漂亮。排隊的人群裡有媽媽帶著小孩，有兩個上班族模樣的女生，還有一個背著大包包的阿伯，大家都安安靜靜的等，這種沉默本身就說明了些什麼。
聲音層面，炸鍋的滋滋聲是主調，偶爾夾著油花爆濺的細碎聲音，比任何食物影片的音效都真實。老闆娘接單的聲音很乾脆，「脆皮一份、蒸的一份，要泡菜嗎？」她台語夾著國語，那種腔調聽起來就是在地的阿嬤級人物，叫人莫名安心。旁邊有個小妹妹大概五六歲，一直跟媽媽說「臭臭的」，但腳沒有往後退，反而往前踏了一步，我覺得她已經被征服了只是嘴巴不肯承認。
臭豆腐的氣味這種事很難跟人解釋。攝影師的工作讓我跑過很多市場，臭豆腐我也在不同城市吃過，但財記這裡的氣味有點不一樣，說不上來，比較沉、比較有底，不是那種一陣風吹過就散掉的輕飄飄臭法。大概站了七分鐘才輪到我，那個氣味已經把我的饑餓感催出來了。
我點了脆皮臭豆腐55元一份，還有一份清蒸臭豆腐70元，泡菜35元另外加。拿到手的時候，脆皮那份我先拍了三個角度才捨得吃，有點職業病，哈哈。觸感先於味覺告訴我答案，手指捏著那塊豆腐的時候，外皮的酥度很明確，沒有那種表面假酥實際上軟趴趴的問題。醬料已經在端上來之前就灌進去了，加上蒜泥的味道，配著泡菜一口咬下去，這個是真的好吃，沒有在客氣。
起酥臭豆腐這個品項我記得看了菜單有點遲疑，好像是要結合酥皮那種甜膩感跟臭豆腐的臭味？後來問了旁邊已經吃完的歐吉桑，他說「很特別，不過不是每個人都敢」，然後他自己笑起來。我那天沒有點到這個，說不定下次來要挑戰看看，肉燥加微辣，跟甜酥皮這個組合，光是想像就覺得腦袋有點當機。
清蒸那份喝了湯之後，有種很乾淨的感覺，金針菇跟豆腐一起蒸出來的湯頭不油不膩，跟炸的版本是完全不同方向的體驗。大概是有點累的下午，這碗清蒸版讓我覺得整個人放鬆下來了。吃了一半我才想起來好像沒有很仔細看清蒸的擺盤，低頭看了一下，簡單的白色蒸碗，豆腐跟金針菇規規矩矩，沒有華麗感，但攝影師的本能告訴我，這種無裝飾的誠實本身就是一種構圖語言。
財記這間店，外觀不起眼，位置倒是恰好，停車場旁邊讓人不用煩惱停哪裡。評論數量超驚人，這種人氣是多少個下午兩點整準時來排隊的人一票一票堆出來的。
離開的時候我回頭拍了一張招牌特寫，陽光從左邊斜射過來，招牌上的字有一道光暈，我傳給在地朋友，她說「你才發現齁，羅東人都知道的」。喜歡臭豆腐的朋友，在羅東車站附近晃，這間不要錯過，拉著你去就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