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南的清晨跟其他城市不一樣。
走進大菜市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，路燈帶著一點橘黃色，地面有前一晚的水漬，空氣裡混著魚腥和香料。我原本打算繞一圈就走的，結果被一股白煙勾住腳步——那是湯的蒸氣，從一個沒有招牌、沒有菜單的小攤子裡飄出來的。
無名羊肉湯。就叫這個名字，或者說根本沒有名字。
我不吃肉，這是基本原則，但那天早上我有點動搖，說動搖是誇張了，應該說……我在旁邊站了比預期久的時間。
攤子後面有個老伯，一直在切肉，節奏穩定，刀聲清脆。老闆看見我站著，主動招呼問要什麼，我有點不知道怎麼回應，因為根本沒有菜單可以看。後來才知道這裡就是這樣，熟客來都直接報部位，第一次來的人只能等老闆開口建議。這對外地人來說確實有點門檻。
最後我點了一碗清湯，請老闆少放肉、多湯。
這個決定到現在我還在想到底算不算破戒。
湯來了，清色的，薑片在底下，浮著幾片白。我先喝一口湯——是真的鮮，不是那種味精堆出來的厚重感，是清清的甜，後面有一點點薑的辛。我不確定我有沒有資格評論羊肉湯，但那個湯底的滋味，我覺得即使換成蔬菜去熬，可能也達不到這個層次。
旁邊坐著幾個大叔，看起來是剛下班或者剛喝完酒的，說話聲音很大但氣氛很放鬆。還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長輩，安靜地喝湯，偶爾跟老闆說幾句話，感覺是每天都來的。
這種店，時間感很奇怪。早上五點半就開，賣完就收，沒有所謂的早午晚。
我喝完湯，問老闆可不可以續湯，他說可以，自己去加。大鍋就在旁邊，再盛一碗，繼續坐著。攤位空間不大，但沒有人催你走的意思。
後來想想，我那天去其實是陪一個台南朋友「朝聖」，她從小在附近長大，說這間店沒有名字但每個人都知道。她點了羊肉湯加羊雜，說羊雜很新鮮，完全沒有羶味。我沒辦法驗證這件事，但看她喝的樣子，應該是真的很好喝。
我比較在意的反而是食材本身的來源，溫體羊、每天現切，對於食材的要求是很清楚的。從這個角度看，這間小攤子的堅持其實跟我平常選擇食物的邏輯相近——新鮮、直接、不靠調味掩蓋。
台南有很多這樣的店。沒有裝潢，沒有網美角度，沒有線上訂位系統，就是一個賣完就收、年年都在同個位置的攤子。如果你願意在天還沒亮的時候起床，走進市場，站在白霧裡等一碗湯，那個滋味的記憶會留很久的。
我不確定我什麼時候還會再去，但大概不會是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