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陣子,連我們菜市場的菜販都在討論木村拓哉吃過的那碗牛肉麵。孫女拿手機給我看,說阿嬤,這家就是天東86牛肉麵,天母店就在台北,我們也去排排看。我活了大半輩子,沒趕過什麼流行,這回卻被一碗麵勾起了好奇,想看看名氣和滋味之間,到底隔著多遠的一段路。
說起來,這是一場對比的旅程。外頭喧嘩,店裡卻是乾淨明亮的,沒有想像中的吵嚷。店員親切地招呼,出餐的速度也快,等待的時間像春天的雨,輕輕一陣就過去。我年紀大了,最怕坐不安穩、等得心焦,這裡讓我可以慢慢把筷子拿起來,不趕不催。至於樓梯、走道寬不寬,筆記裡沒有看到,我就不亂說,只能提醒有長輩同行的人,出門前先看看地圖和街景。
我點了一碗紅燒牛肉麵,孫女點了牛肉乾拌麵。麵條可以選粗細,我替自己選了粗麵,孫女選了細麵。粗麵吸湯,細麵吸醬,這是店裡的小學問,在碗邊兜了一圈才明白。
先說牛肉。名氣再大,最後還是回到肉上。這裡的牛肉切得很大塊,大得像小時候家裡拿來過年的紅燒肉,燉得軟爛,用筷子輕輕一壓就能分開,完全不必費力咬,這對我這副老牙齒是天大的體貼。人到了這個年紀,吃東西不再追求花俏,只求軟硬適中、入口安穩,這一碗給足了。肉香不張揚,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把該做的事做好,就不多話。
再說湯。許多人說它帶藥膳的香氣,我喝了一口,確實有種溫厚的草本味,不搶戲,也不濃烈,是淡淡的、慢慢浮上來的那一種。對愛重口味的年輕人,可能覺得偏清淡,我卻喝得安心。喝到後段,我發現湯有一點點偏甜,如果不習慣甜口的人,要有個心理準備。
乾拌麵這邊是另一種風景。孫女把細麵拌開,醬汁緊緊地附在麵條上,她吃得很專心,一口接著一口,沒有抬頭,細麵上沾滿了醬,看起來很有胃口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我夾了一筷子嘗,麵條有彈性,嚼起來有勁,醬味足夠。一碗湯、一碗乾,一柔一剛,恰好是這家店的兩面。
小菜我們點了豬頭皮,滷得入味,涼涼地吃,很有嚼勁,配著熱麵正好解膩。花干是另一道小菜,附滷汁,帶著淡淡的中藥味,這回肚子裝不下,把它記在小本子裡,留給下一次。這樣的留白,反倒像一首詩的最後一行,不說滿,才有餘韻。我本來還想添一碗餛飩湯,八十元,結果吃起來平平,湯頭味道普通,沒有什麼驚喜,反倒是前面的牛肉和麵吃得滿足。這也是對比:同一張菜單,有的讓人心滿意足,有的只能算是路過。
不過,我也想誠實說一句,這家的牛肉麵口味偏清淡,並不是那種一口就讓人眼睛發亮的濃厚派。如果是衝著名人光環來,期待值拉得太高,也許會有落差;如果是想吃一碗穩穩當當、牛肉大塊、麵條Q彈的麵,就很對味。炸醬麵一碗一百元,我這回沒有點,留給下一次的好奇。
結帳的時候,櫃台前人來人往,孫女把剩下的湯底喝了兩口,說下次要換成雪菜肉絲麵試試。我看著她,心裡忽然想,吃麵這件事,哪裡需要名人背書,只是兩個人,面對面,一碗熱湯,慢慢吃完罷了。
走出店門,天已經涼了。我牽著孫女的手,沿街慢慢走回去。夜風吹過來,帶一點牛肉湯的餘溫。回到家,我照例把明天要賣的菜洗好,擺在籃子裡,心裡想著,明天市場收攤以後,也許可以再邀孫女,一起煮碗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