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幾點來著，我已經記不清楚了。 只記得走出龍山寺，空氣裡有香燭的氣息，腳步不知怎地就拐進一條巷子，然後看見一群人站在路邊等待，人龍往前延伸，大概有十幾個人。我問旁邊的阿姨排什麼，她頭也不抬地說：「陳記啊，你不知道喔？」語氣像是對我不知道這件事感到有點遺憾。 「麵線嗎？」
「麵線。」她說，然後補了一句，「很好吃。」 萬華這裡的老店，說很好吃的時候不會多加形容詞，那種篤定是幾十年累積下來的東西，不需要修飾。我就跟著排了。 老實說，那天我本來想去別地方的，記得手機裡存了某間咖啡廳的地址，說是牆面用老窗花拼貼出一幅圖，有點裝置藝術的感覺。但陳記腸蚵專業麵線這個名字落進眼睛，「專業」兩個字讓我停住，一間麵線店用了「專業」當招牌，這是一種老派的自信。 排隊的時間沒有很長，大概等了8、9分鐘，輪到我的時候攤子前站著一位動作俐落的阿姨，手中的勺子舀起麵線，芡汁泛著光，稠度看起來像剛好的狀態。我點了一碗蚵仔大腸麵線，45元，找了個站位靠著牆邊吃。 碗端過來的瞬間，第一眼先是蚵仔。 不誇張，真的很大顆。我以為是最近才這樣，問了一下旁邊同樣在吃的大叔，他說：「一直都這樣，幾十年了，你不是第一次來？」我說第一次，他點點頭：「那你來對了。」 蚵仔的大小大概比一個50元硬幣再厚一些，表面滑嫩，沒有過度烹煮的那種縮水感，咬下去有海味但不腥。這件事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，因為蚵仔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附近有個市場，裡面有個老婆婆也賣麵線，但蚵仔通常比較小顆，大概是進貨的問題，陳記這裡應該有固定挑料的習慣，否則很難做到這個一致性。 大腸是另一個讓我多停頓的部分。 滷得很透，不是那種外層深棕色但裡面沒入味的狀態，是整塊都吸飽了滷汁的感覺。切塊大小適中，咬起來有彈性但不會需要費力，裡面清理得乾淨。我吃麵線的時候很少特別注意大腸，但這次切實記了一筆，因為入味程度讓我多夾了一塊確認，嗯，確實是這樣，不是錯覺。 麵線本身不糊爛。這件事在外面有點難保證，很多麵線久了就會太軟，芡汁也會稀掉，但陳記的狀態維持得不錯，每一筷子帶起來都是一起的，不會散開。勾芡的濃稠度讓湯頭附著在麵線上，不會喝完就沒了，還剩底部那一口湯的時候還有料的味道。 旁邊有個年輕女生問我：「你是第一次來？」
我說是。
她說：「下次帶朋友來，要早一點，下午時間有時候賣完了。」 這種在地情報通常比網路上的介紹準，我把這句話記下來了。價格這塊，45元一碗對於萬華這個區域算是維持了很長時間的親切感，這樣的料量，這樣的份量，在台北很少見。我後來仔細想，這家店應該開了至少幾十年，周邊的租金和物料都在漲，能把一碗麵線維持在這個價格是有點難得的事。 加了烏醋之後味道確實不一樣。酸味把蚵仔的海鮮氣提了一層，大腸的滷香也被帶出來，湯頭從鹹甜轉成一個更複雜的狀態。我猜上面那則留言說「加點烏醋更棒」的人，應該是吃過很多次才有這個心得，這不是第一次吃會知道的事。 離開的時候我在巷口站了一下，回頭看了看攤子。 龍山寺站出來走幾分鐘，一個招牌不算顯眼的小攤，但每天這裡都有人在排隊。藝術的東西有時候不在美術館裡，一碗麵線裡的大蚵仔和透心的大腸，幾十年不變的勾芡比例，也是一種把事情做對的執念。 那天咖啡廳最後沒有去。但我不覺得可惜。 陳記腸蚵專業麵線，下次來萬華，我還會再排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