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家鐵皮屋簷下，一個人顧著一口大鍋，鍋裡熱氣蒸騰，油香混著蔥花的味道飄出來，我停下腳步。 這間福州麵店不在什麼熱鬧地段，夾在兩棟老公寓之間，店面小得只放得下四五張桌子，靠牆的那排紅色塑膠凳子已經舊到掉漆了。老闆一個人在裡頭忙，收桌、煮麵、盛湯，動作很熟練，我站在門口大概看了有二十幾秒，才推開那扇透明玻璃門走進去。 坐下來翻了菜單，麻醬麵有大中小三種，我猶豫了一下（中碗應該夠了，退休之後食量也沒以前那麼好）就點了中碗，又順手加了一份花干和一碗福州丸湯。老闆沒多說什麼，點完單就低頭繼續動作。 等麵的時候注意到，店裡就我跟角落另外一桌，桌上放著個老舊的電風扇，嗡嗡嗡轉著，冷氣？沒有的。夏天在這裡吃大概很痛苦，我不只一次在這種老店裡熱到不行，後來就學乖了，外帶回去吃比較實際。我這次來剛好氣溫沒那麼極端，可以接受，就在裡面坐著。 麵端上來，看起來真的很素。就一把麵、蔥花、豬油，沒有別的。我愣了一下，就這樣？老闆順手把辣油和烏醋推過來，「要加這個比較香。」我照做了。 入口的瞬間，嗯。停了一下。 說好吃，又說不到那種驚天動地，就是一種很穩的香氣，豬油的油潤加上花生醬的濃稠，麵條Q彈，咬下去有點阻力但不硬，我不太確定那個軟硬度是故意的還是我去那天的火候，但吃起來就是很舒服，有種老派的安心感。加了烏醋之後整個層次又不一樣了，有點酸香，蠻對我這把年紀的胃口的。 附湯裡有一顆魚丸和一顆白煮蛋。說真的，這個搭配有點奇怪，不對，應該說是「特別」。白煮蛋放在清湯裡，兩種食材各走各的調，蛋有蛋的味道，湯有湯的清淡，魚丸口感比我預期的軟很多，有點偏粉，大概是在湯裡泡了一陣子了。喝起來嘛，清淡得有點乏味，但配著那碗很有味道的乾麵，反而變成一種對比，喝一口清湯再吃一口麵，重新洗了口腔之後麻醬的香氣又回來了。這個我沒預期到。 花干是後來才吃的，沾了桌上的醬油膏，中規中矩，沒有特別讓我眼睛一亮，但也沒有失分。這類小菜本來就靠醬油膏撐著，我也沒有特別期待。 吃到一半，旁邊那桌的客人起身要走，特意轉過來跟老闆說了一句：「師傅，味道一直都沒變欸。」老闆只是點頭，繼續手上的事情。 這個畫面我記得很清楚。 退休之後，我走過很多地方，吃過很多餐廳，有米其林的、有網路名店的，吃完之後有時候當晚就忘了。但這種小店（就是一個人顧著一口鍋，幾十年如一日，沒有裝潢、沒有IG打卡角，就是一碗普通的麵）卻會留在記憶裡。我想起以前帶學生去上課的那幾年，中午也是這樣，找一家看起來很普通的麵店，坐下來吃完就回去，沒有什麼特別的，但每次想起那段日子都覺得很溫暖。大概是因為那個味道裡有一種「不急著讓你喜歡」的從容吧。 結帳的時候，我記得好像是一百二三十塊，沒有很貴，找到錢包才發現現金剛好夠。 走出去，巷子裡還是那個氣味，蔥花和豬油混在一起。我在門口站了一下，想說下次可能秋天再來，天氣涼一點，在這裡吃碗熱麵，應該很好。
如果你剛好在台北市大同區附近，福州麵店算是一個不用想太多就能走進去的選擇。想吃得更舒服，建議避開正尖峰時段，點餐先抓住主角再補一兩道配角，整餐節奏會更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