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園車站一帶，我已經走過不知多少回了。退休之後，常和幾位老同事約在車站附近用餐，這片區域的街巷我算是摸熟了，哪裡賣飯糰、哪間咖啡館氣氛好，心裡大概有個譜。不過說來慚愧，彈芽麵這家店，我竟然逛了那麼多次才注意到，看來人有時候走路只顧趕路，忘了抬頭看兩邊。 第一次踏進去是去年秋天的事，那天和老王約好搭車北上，他比我早到，說要找個地方坐，就這樣拐進了這條小巷。店面不大，大約能坐個十五、六個人吧，桌椅擺得緊，但收拾得整潔。老闆是個中年男子，話不多，動作很俐落，下麵的聲音「啪」地一聲，聽起來很有底氣。我在等麵的那幾分鐘環顧了一下四周，牆上沒有太多裝飾，貼了幾張菜單和價格表，白底黑字，清清楚楚。 麵條一端上來，我就知道這不是隨便做的東西。那個彈度，用筷子夾起來帶著微微的阻力，咬下去有種紮實的回彈感，是手工麵該有的樣子，不是那種煮爛了就算的水煮麵條。我問老王這麵是自己壓的嗎，他聳聳肩說不確定，但吃起來確實不一樣。我記得當時喝了口湯，鹹淡恰好，帶著淡淡的骨香，說不清是豬骨還是雞骨熬的，或許是兩者都有，這我就說不準了。 豬耳朵是我那次點的滷味，端上來的時候切成薄片，顏色深而均勻，看得出來滷得夠時間。我一向對這類滷味有點挑剔，有些店家滷得表面深但裡面無味，或者質地太軟、失去了豬耳朵應有的那種脆嫩感。彈芽麵的這份不同，軟中帶脆，滷汁味道沁入得恰當，搭著麵條一起入口，那個鹹香是會留在嘴裡的。老王說他第一次來就點這個，已經連著吃了三次還不膩，我聽了笑說他品味跟我一樣守舊。 那頓飯算下來，兩個人吃了大概三百多塊，包含各自的麵和一份豬耳朵，我覺得是很實在的價格。後來又去了兩次，一次是自己一個人，一次是帶了老伴。老伴點了乾麵，說醬汁香但不膩，我點湯麵加了幾片豬頭皮，記憶中那次豬頭皮有五、六片，皮凍軟滑，滷味的部分跟豬耳朵有點接近，但口感更綿。老伴後來跟我說，她以為台式小吃店味道會很重，沒想到這裡的湯頭清而不寡，吃完胃裡很舒服，是她那種容易積食的人也能接受的口味。 這家店在桃園車站周邊算是評論很多的一間，我後來查了一下，留言數量可觀，大多是說麵條好吃、滷味入味之類，評價整體相當高。說真的，這種在地小店能累積這樣的口碑，靠的不是行銷，靠的是日復一日把麵條煮好、把滷味做好這種事。我在教書的時候常跟學生說，真正的功夫不是三分鐘熱度，是每天都把那件事做到位，這家店大概就是這個道理。 我在學校教了三十幾年的國文，退休之後覺得，一個人或一家店，能把自己那件事做紮實了，就是一種文化。彈芽麵的麵條，我說不清楚它用什麼配方，也不知道那個「彈芽」二字是什麼來由，不過光是那個嚼勁，就讓我記住它了。 現在偶爾路過車站，如果時間不趕，我會多繞一圈去吃一碗。有時候加豬耳朵，有時候什麼都不加，就一碗清簡的湯麵。六十幾歲的人了，口味也跟著淡了些，但對這裡的湯頭卻一直不嫌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，有些滋味，年紀越大越懂得欣賞。桃園車站附近用餐的選擇其實不少，但若是你想找一碗踏實的麵，豬耳朵滷味又捨不得放棄，彈芽麵是值得撥時間去試的那種店。不用刻意安排，搭車前後繞進去，一碗麵的時間剛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