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西街那條騎樓走到底，轉角有個攤子永遠在冒煙，鍋裡的滷汁咕嘟咕嘟滾著，空氣裡飄的那股膠質香氣，聞過一次就忘不了。我阿嬤以前住萬華，細漢時攏跟她來這一帶買菜，買完一定要坐下來吃一碗才肯走。那時候一碗滷肉飯好像才二十幾塊，我連湯匙都拿不太穩，但那個深褐色的肉燥淋在白飯上的畫面，到現在攏記得清清楚楚。
隔了快三十年，我因為寫稿的關係又回到華西街。講實在的，萬華這幾年變化真大，但這攤的位置好像完全沒動過。那天是禮拜六下午一點多到的，排隊的人龍已經延伸到隔壁攤位前面，我默默站到隊尾，前面數了一下大概有十五組人在等。旁邊一對年輕情侶看起來也是第一次來，東張西望的表情跟觀光客沒兩樣。我本來想說假日嘛等個十分鐘應該差不多，結果足足站了三十五分鐘才輪到，翻桌速度確實慢了些，但攤位座位大概就二十個左右，擠一擠也是勉強。
坐定之後我點了滷肉飯、滷大腸、滷豆腐、苦瓜排骨湯，四樣加起來不到兩百塊。等餐的時候仔細看了一下環境，就是傳統市場小吃攤的格局，桌面是不鏽鋼的，椅子是那種紅色塑膠矮凳，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。周圍的聲音很雜，隔壁桌的阿伯在講電話，對面有小孩在哭，抽風機轟轟響，老實說用餐氛圍是零分。但我做這行這麼久，早就知道萬華這種老店賣的從來不是氣氛。
滷肉飯端上來的時候，我愣了一下。那個顏色比我記憶中還要深，接近黑金色，肉燥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，膠質感很明顯，用筷子夾起來會牽絲。我本來以為是不是加了醬油膏才這麼黑，但吃進嘴裡就知道不是，那是紮紮實實滷出來的深度，醬香跟肉香交疊在一起，黏在舌頭上不肯散。飯是偏軟的口感，我個人其實比較愛粒粒分明的硬飯，不過配這種重膠質的肉燥倒是剛好，軟飯吸附醬汁的能力比較強。吃到一半覺得味道偏鹹了一點，但配上一口苦瓜排骨湯馬上就緩過來。
講到這碗湯，苦瓜排骨湯的苦瓜燉到幾乎透明，苦味已經完全化進湯裡變成甘甜，排骨也燉得很爛，筷子一夾就脫骨。湯頭是清的，沒什麼油花，喝起來清清爽爽，跟那碗厚重的滷肉飯配在一起特別解膩。我後來想想，應該先喝湯再吃飯的，這樣味覺的層次會更分明，但當時實在太餓了顧不了那麼多。
滷大腸是我私心最期待的一道。端上來的份量目測大概有六、七塊，每塊都切得厚實，咬下去是軟嫩的，滷汁已經完全滲透進去，帶著一點點大腸特有的油脂香氣，不會有腥味。我記得小時候不敢吃大腸，覺得長得很奇怪，現在回頭看真是浪費了好多年。滷豆腐也是水準之上，豆腐滷到入味但還保持著彈性，沒有煮到鬆散，切面看得到醬色已經滲進去大概三分之一的深度。
小王煮瓜能拿到必比登推介不是沒有原因的，但我更在意的是那種跨越時間的穩定感。一間攤子能在同一個位置做幾十年，味道還能讓吃過的人一直記得，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獎項更有說服力。我這次吃完的感受跟小時候的記憶大概有八成重疊，剩下兩成的落差我也分不清楚是味道真的變了，還是我自己的舌頭變了。可能攏有一點吧。
離開的時候排隊的人比我來的時候更長了，繞過去粗估至少有二十組以上。我邊走邊想，下次來要挑平日早上，應該可以省掉不少等待時間。這碗飯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味道，就是紮實、穩定、吃完肚子暖暖的。回到辦公室繼續趕稿，嘴角邊的醬香味到傍晚都還在。
如果你剛好在台北市萬華區附近，小王煮瓜算是一個不用想太多就能走進去的選擇。想吃得更舒服，建議避開正尖峰時段，點餐先抓住主角再補一兩道配角，整餐節奏會更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