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書的人退休之後，最不習慣的是沒有鐘聲。以前上課下課，肚子也跟著鐘走，如今日子鬆了，反倒常常忘記吃飯。那天我在中山站一帶辦完事，翻著筆記本上寫著的待辦清單，最後一項是我自己加的：去bb.q CHICKEN南西店，看看年輕人口中的韓式炸雞究竟是什麼模樣。這算是我給自己出的一份作業，退休了，作業還是要交。
我是跟一位老友同行。兩個六十歲上下的人走進炸雞店，說實話，我們都有點心虛，像是兩片落葉誤入了春天。但肚子餓的時候，面子總是排在第二位。不過店裡的服務鈴與親切的店員，很快就把這份拘謹化開了。我向來重視禮數，服務上的小事我都會記在心裡。
菜單上我挑了雙拼爽嗑餐，三百二十九元。內容是去骨炸雞六塊、兩份小點心，外加一杯飲料。口味可以雙拼，我們選了蜂蜜蒜味與起司。菜單上另有打氣餐二百九十九元，內容是去骨炸雞六塊、兩隻雞翅與一杯飲料，一人獨享也夠，我們這次沒有點。我們另外加點了一份地瓜薯條，八十八元，真材實料，擺上桌的時候，我與老友都愣了一下，原來炸物也可以有這般樸實的面貌。
炸雞是現點現炸的，等待約十五分鐘。我趁這段時間發了一會兒呆，想起從前在講台上等學生交卷的光景，時間走得慢，卻是安心的慢。
先說起司口味。起司粉灑得很滿，有一點甜味，香氣也很足。我原本以為起司口味是年輕人的玩意，濃膩不好消化，沒想到它用的是粉，而不是醬，所以不濃膩，也不會蓋過雞肉本身的口感。去骨的雞肉咬起來嫩，不費力，老人家的牙齒也能放心。我把這件事老老實實地記進筆記本裡。
蜂蜜蒜味則是另一種性格。蒜味不重，肉質同樣軟嫩，調味也不錯，是那種適合配著聊天、慢慢吃的口味。老實說，吃完之後留在腦海裡的印象，沒有起司那麼鮮明，像一首好聽但不會哼出來的曲子。這是我對它誠實的評價，不是貶抑，只是各有各的位置。兩種口味並排，反而讓我更看清各自的個性，這也是雙拼的好處。
地瓜薯條我也很喜歡，與炸雞並排放在一起，一邊是酥香的肉，一邊是真材實料的地瓜，像是桌上同時有了兩個季節。
也有蘿蔔泡菜，我吃了不少。酸甜適中，入口大小剛好。炸雞吃多了，總需要一點清爽來收拾口腔，蘿蔔泡菜擔下了這個任務，而且擔得很盡責。我平日對蔬菜的要求近乎嚴格，這碟小菜讓我覺得這家店對配角也沒有馬虎。
用餐間，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吃得太急，炸物吃多了容易膩。老師的毛病，連吃飯都改不掉。教了一輩子書，我還是相信凡事要親口嚐過才有資格下判斷，所以這份作業我寫得格外認真。整桌的份量其實不小，兩個人吃，雙拼加上薯條，已經是足夠的飽，若是胃口小的人，一個人只怕要吃得吃力。
結帳的時候，店家可以桌邊處理，不必起身走到櫃台，這個細節很貼心，對我這種膝蓋偶爾抗議的人尤其重要。
離開之前，我把筆記本再翻開，在待辦清單最後那行字旁邊，慢慢寫下自己這趟的發現。原先我以為炸雞大同小異，無非是油與粉的功課，沒想到一粒起司粉，可以把一塊雞肉的性格說得這樣清楚：它不靠濃稠的醬汁掩飾，而是讓雞肉自己站在前面，起司只是在後面輕輕推了它一把。這是我在這個年紀，從一塊炸雞身上學到的小小道理，作業算是交了，成績我給自己打了高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