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津渡輪靠岸後，沿著老街走沒幾步，一個小攤位前的手寫招牌讓我停下腳步。香蕉蛋捲。我反覆看了兩次，確認自己沒有讀錯。做了這麼多年翻譯，接觸過法式可麗餅、日式銅鑼燒、土耳其冰淇淋捲餅，但香蕉跟蛋捲的搭配，我在任何語言的菜單上都沒遇過。 攤子不大。
老闆在一台圓形烤盤前忙著，手腕翻轉的動作很快，薄薄的麵糊刷上去，幾秒鐘就凝成一張金黃色的蛋捲皮。我站在旁邊看了大概三、四份的製作過程，注意到他每次舀的麵糊量幾乎一致，這種手感不是短時間能練出來的。新鮮香蕉被斜切成薄片，厚度目測不到半公分，鋪在剛離開烤盤的蛋捲皮上，再擠上一條奶油起司，然後迅速捲起。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。
我原本是懷疑的。香蕉加蛋捲加奶油起司，聽起來像某個深夜實驗廚房裡的即興創作，甜膩感應該會很重。但第一口咬下去的時候，我發現自己錯了。蛋捲外皮的酥脆感非常明確，薄到幾乎透光的程度，咬碎時有清脆的聲響。香蕉的甜是生果的甜，不是糖漿的那種，帶著微微的酸，和奶油起司的鹹滑形成一種我只能用「互補」來形容的關係。不對，說互補也不夠準確，比較像是三種味道各自保持獨立，但在嘴裡同時展開。
我問老闆香蕉從哪裡來的。旗山。他說得很簡短，手上的動作沒有停。旗山離旗津不算遠，高雄在地的香蕉產區，當天採購當天用。這解釋了為什麼香蕉的香氣這麼濃，切面也沒有氧化變黑的痕跡。我後來又去了至少三次，每次香蕉的熟度都控制在剛好可以吃的狀態，不會過熟發軟，也不會太生而帶澀味。 假日要排隊。
第二次去是某個週末，前面排了七、八個人，等了十幾分鐘。現做需要時間，這點沒辦法。但也因為是現做，拿到手的時候蛋捲皮還帶著溫度，咬開的瞬間能感覺到熱氣。涼掉以後口感會不同，皮會稍微回軟，所以現場吃是最好的選擇。
有一次我邊吃邊想，這個東西如果要翻譯成英文該怎麼寫。Banana egg roll？太直譯了，外國人會以為是春捲。Banana crispy crêpe？比較接近，但又少了蛋捲那種管狀的結構感。後來我放棄翻譯了，有些食物就是屬於它誕生的那個地方，用原本的語言稱呼最準確。
份量一個人吃剛好，不會太撐也不會覺得不夠。每一捲都包得很紮實，老闆收尾的手法很俐落，不會有散開或漏餡的問題。價格我記得是，應該是幾十塊，銅板價的範圍。
旗津有很多海鮮攤跟烤魷魚，觀光客通常直奔那些。但這個香蕉蛋捲是我在高雄吃到最讓我意外的東西。它用的全是本地食材，旗山香蕉、現做蛋捲皮、簡單的奶油起司，沒有任何進口或花俏的元素，但組合出來的味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完整感。就像某些語言裡存在的詞彙，翻譯不出來，但你一聽就懂它在說什麼。這個攤子做的事情很小，把香蕉包進蛋捲裡而已，但那個味道會留在記憶裡很久。
下次再訪，我會更願意把時間留給咖啡甜點裡最有記憶點的那幾樣。如果你在高雄市旗山區，把鮮緹香蕉蛋捲當成一個穩定的口袋名單，通常不會失望。
